2012年6月2日 星期六

藉中巴析香港巴士(4)

中巴有一點最為人抨擊之地方就是車隊殘舊。批評者認為中巴不積極引進新車,淘汰舊車,是不思進取之表現。然而只要想深一層,作如是攻擊者,才是最該受到批評。

筆者一直不認為中巴巴士可以用「殘舊」來形容。所謂「殘舊」照字面意思是又殘破又古舊。然而嚴格上中巴的巴士,只是舊些罷了,談不上是殘破。唯一的例外則是早期配金屬部件 (Metal Section) 車身的丹拿珍寶,惟其數目在九十年代中,已買少見少;另外有配類似車身的佳牌阿拉伯型,但在八十年代後,皆已全線拆毀。

而倘細心觀察,則會發現中巴在買車作風上頗考慮長遠。舉例在七十年代中巴買入丹拿珍寶時,特意選用了亞歷山大型號 (Walter Alexander) 的車身,即勝利二型那款。而其後中巴還為一部分佳牌阿拉伯舊車換上此種車身。於是連同勝利二型,中巴車隊幾乎全數都是亞歷山大一員。使用此車身有一個好處,那就是車身是纖維部件,因之不但使巴士重量大為降低,耐用性也較強,能夠使用一段極長的時間。即使到過檔新巴時,配此車身的巴士,仍看不到有破落跡象,最多只是舊而已。

然而就算是舊,舊又有何不好?雖舊但耐用,難道是不可接受?是否一定要最新款才合理?而最新款,又是否一定最有素質?

換言之,一味批評中巴車隊舊,某程度是忽略了「實用性」此一問題。舊的東西不耐用,固然值得唾棄;但舊得來卻耐用,淘汰了,會有個問題是:新東西的素質,是否真的勝過舊的?萬一不是,其代價就大矣。

同時盲目抨擊車隊舊,也有意無意地輕視了成本的問題。舊車殘破了難再用下去,換新車倒還有意義;然而當舊車還是耐用時就汰換之,除非新車耐用性比舊車更強,否則就是浪費了。與此同時客量和收益也很重要:高客量收益高之路線,如隧巴線,大用新車尚為合理;但情況相反的路線,採用最新車型,合符成本效益乎?新巴就是反其道而行,才落得一個慘澹的下場。

筆者覺得不分青紅皂白,盲目更換新車是不對的,蓋因這種手法跟成本效益,誠背道而馳也。

2012年5月19日 星期六

藉中巴析香港巴士(3)

說完顏成坤,接著就說到顏成坤的子女。

顏成坤的三個子女是長女顏潔齡、次子顏傑強,和三子顏亨利。三個子女裡以顏傑強露面較多,蓋因關於顏家的訪問,都是顏傑強接受較多。而最少的則是顏亨利,差不多什麼背景,外間皆一無所知。

但不管如何,歷來對顏家三姐弟的評價,是遠不及顏成坤本人。主要的重點是:顏家三姐弟嫌巴士服務是雞肋,無利可圖,寧花心思於地產,也不願致力提升巴士服務水平。其中他們就曾言經營中巴是「食之無味,棄之可惜」;而顏傑強也說,全家人經營的是「邋遢生意」。在一次訪問裡,他提到自己幾十年前在美國底特律車廠的經歷:當看見車廠那骯髒的工作環境時,就已對汽車工業感到厭惡。有趣的是,在中巴專利生涯完結後,顏傑強本人,就自行在英國搞了太空科技生意。至於具體做什麼,則什麼也沒提。

說顏家三姐弟沒心經營中巴是事實,但他們抱這種看法,則非全無道理。

事實無論做什麼生意,倘是以窮人作對象,通常回報也不會高多少。舉例說搞巴士,因為巴士的乘客都不是有錢的人,因此巴士票價的釐定,便會有一大麻煩:定得太高,乘客沒能力賣帳,而定得太低,盈利回報則又不會吸引到哪。在如此情形下要作個平衡,自然是選擇訂低票價,而回報則是在節省資源時賺回。一個最好的證明是,中巴不經常大購新車。看上去,確是給人保守的感覺。

但保守也不一定是負面的說法。有時太過進取,往往會因而妄顧實際局限倒行逆施。如此得出來的結果,也自然適得其反。

老子《道德經》第七十五章有一句話曰:「民之饑,以其上食稅之多,是以饑;民之難治,以其上之有為,是以難治」意思是什麼?就是說,民眾之所以受飢荒,皆因在上者抽稅過多,所以才使民眾挨餓;民眾之所以難以管治,皆因在上者太過有為,太過進取,結果民眾才難於治理。把此觀點套用在中巴身上,也是合理的:倘不斷把巴士服務水平抬高,總會多了些成本來,而多出來的成本,又從何來也?於是乎票價就要不斷被提高。倘票價高到一般乘客無力負擔之地步,又是不是造福了廣大乘客?新巴是為例。

在很多時候做事,不是一定要進取才好,而是要視乎實際環境而定,尤其是一定要先清楚事物的本質和發展規律,才作出舉動。這就好比河裡的一塊大石頭,一定要水流大時才能被推動。想用小小水流就可推起大石?當然不切實際也。

2012年5月11日 星期五

藉中巴析香港巴士(2)

要評價顏成坤和中巴,就必須從顏之生平和其所在的時代背景談起。

關於顏早年之生平有兩種講法,其一是稱顏本來是米商之子──謂之二世祖也;其二則指顏本是人力車伕一名,後來用一生積蓄創立了中巴。筆者不清楚來源,但幾可肯定較為可信的說法為後者。這從顏之個人作風可見一斑:第一有故事說,顏成坤嫌吃一塊蘋果批花兩元也貴,而這不像是一個二世祖所為;其二是顏穿的衣服也是修修補補就算;其三則是顏在經營上一直都是以「慳家」見稱。倘與新巴比較會較為明顯──恕筆者直言吧,新巴那種大花筒經營方式,感覺好像是由一位富家公子掌舵。

但凡人都是時代之產物,是那個環境就出到那樣的人。你出身富貴,自小錦衣玉食,當然認為大花筒的品味生活是天經地義,於是乎對於知慳識儉之文化,自然不屑一顧,更不用說體會人間之疾苦。但倘出身貧困,想法則大不同也。

從時代背景來考慮,顏成坤的經營手法,也非不合情理。而顏成坤創立中巴時,並非香港經濟起飛之年代,而且還有數十年時間,香港都是處於一個艱難之時期。做生意這東西,當然是要視乎對方的需要,來將貨就價了。就正如筆者常提及的,總沒理由向沒錢的茂叔、順嫂推銷名貴紅酒吧。認為中巴吝嗇又小氣,其實是沒明白時代之背景。

一個例子是,以前中巴巴士是設有頭等和二等艙,而前者規格又比後者高檔。但在後期尤其是車隊雙層化過程中,已沒有了頭等、二等之分,改為統一長條型座位。乘客會否因為沒有了頭等服務而不坐巴士?當然不是,大家都依然坐。

對於中巴服務水平的問題,實需要從時代背景作個通盤思考。至少我們需要解釋這些問題:為什麼新巴接手中巴路線,提升了服務水平,客量還反而比中巴差?為什麼新巴大花筒買新車,回報率卻不及中巴?為什麼中巴積下的資產富可敵國,而新巴則寥寥無幾?

2012年5月5日 星期六

藉中巴析香港巴士

三月撰文《熱狗絕跡之悲劇》,指出現在香港巴士服務越來越與乘客經濟能力脫節。事隔多時,對此仍是憤憤不平。或曰:倘不追求優質,社會如何進步?

這是一個頗幼稚的想法。追求進步當然要建基於實際的經濟條件。你生活捉襟見肘,還會去追求享受品味乎?你經濟狀況沒改善沒提升,還談什麼進步哉?品味生活,從來都是富裕一族的專利,決非人一生下來就必定享有的權利。以巴士作例子,過去中巴的服務水平確是很低層次,尤其是車隊一直都是以佳牌、丹拿珍寶等陳舊型號為主。這不是中巴的問題,而是乘巴士的乘客都是經濟能力不足的人。將貨就價很多時候都是合乎實際──你沒錢自然沒能力談品味。倘使用豪華車型服務,還切中乘客需要與否?從中巴路線由新巴接手後,就可明瞭。

以前筆者曾有一次乘4號線由中環上車,一直到蒲飛路下車為止,全車都只有筆者一個乘客;另有一次乘15B由山頂下山,全車連筆者在內,居然也不過三、四個乘客左右;一些服務鴨利洲路線諸如91、94,一車能載兩成人已高客量。其他路線除隧巴線外,不少營運狀況都很類似。聽來甚為誇張,但新巴客量差到常空車遊街,則千真萬確也。倘拿中巴時代比較則更明顯,蓋因這些路線在中巴晚期,客量再差也載到兩、三成人流。

由此可見,客量高低與服務水平關係不大。不是越高檔就越成功,而是要如何盡量切合乘客的需要。這正如你向一個人推銷紅酒,也要考慮對方經濟背景和生活習慣。紅酒這東西,當然是賣給大律師、大經理之類的人了,豈能賣予如茂叔、順嫂等升斗小民?

顏成坤是一個懂得世情的人,他知道他所服務的,都是一個個茂叔、順嫂、豬肉榮,難怪他一直都以「慳家」手法經營中巴。他不大買新車,而是通過改造單層巴士,成功實現車隊雙層化;又為佳牌巴士進行翻新,延長使用年限;同時又大購二手的小型倫敦珍寶,且一用便十多年。顏是用最低成本的資源,去服務廣大草根一族。

可能是筆者硬頸吧,筆者始終都是懷念過去香港的巴士。現在的儘管服務水平是高了不少,總覺得有走火入魔的味道。

2011年9月12日 星期一

從792M十週年想起

2011年是新巴792M開辦十週年。開辦日期為2001年6月18日,成文時為七月,剛好過十周年不久。而在十年前同一個月,792M已由平日服務改為每日服務。

此線開辦是新巴自己想出來的。當時新巴獲得將軍澳南巴士線經營權,覺得來往將軍澳來往西貢應有些需求,所以就開辦此線。起先將軍澳地鐵未通車,路線是叫792,而「792M」這編號,則是等到將軍澳地鐵通車後,才正式轉用。

然而不論有否坐過,都很難想像此線會是一條大線。這從班次都可以看到:開辦首年班次平均十五分鐘一班,直到現在亦然。而紅隧巴士線例如101,繁忙時段以外,班次都不是雙位數字。只是新巴為求突出,也與101一樣用上12米巨型巴士行走792M。這無疑是重視後者,但這樣是否表示後者客量也與前者一樣?不過是為求突出而已。

拿101與792M看,似是無法比較,然而大家必須細心理解當中的含意:客量的多少是與沿線人口環境,息息相關!這也不難理解為何792M長期都不是大線的因由。那是因為792M是來往將軍澳至西貢,而兩者,一個是住宅區,另一個是郊區。而101沿線的,都是人口密集的旺區,尤其是像中環這類商業中心。

事實上在792M開辦前,基本上是沒有巴士線來往西貢至將軍澳,最多只有一些專線小巴。這是否各營辦商缺乏眼光?顯然不是。倘新巴792M開辦後客量像101般,說其他人缺乏眼光尚有理據,然而從事實來看,開辦792M不過是新巴過度高估需求之表現。而這也與新巴在港島經營表現類似:新巴84本是途經柴灣,來往小西灣至筲箕灣,但新巴覺得小西灣直接來往筲箕灣才有需求,遂改為不經柴灣;新巴以為由半山往告士打道有很大需求,乃又把23B改經告士打道。而兩者結果,都是令人沮喪的。

從各線發展歷程看,巴士線服務水平是很視乎需求,而需求是建基於沿線地區發展和人口大小。偏偏792M沿線缺乏足夠人口,而這也是792M難以做大的理由,也是792M開辦前,九巴不開辦類似路線之理由。

2011年9月8日 星期四

從792M十週年想起(2)

但凡熟悉將軍澳南的都清楚,新巴將軍澳南路線,整體是很失敗的──不但是經營手法的問題,更大問題是大多路線設計,本身就有缺陷。舉例,796B就真的不知如何形容。將軍澳和黃大仙,兩邊都是住宅區,距離又頗大,是否有大需求,筆者甚為懷疑。出觀塘有796A、796S兩條,但本身一條就應付到;796X本身到尖沙咀是應該的,縮短為不入實是可惜;796C還好,然而實際應該要在過旺角後南下入油麻地。

再具體講,將軍澳南路線應該是這樣的:一條出觀塘,取道將軍澳隧道,並覆蓋整個將軍澳南;一條到旺角,經將軍澳隧道和觀塘繞道,過旺角後南下,最後總站在佐敦道;而一條入尖沙咀,經土瓜灣和紅磡,也是取道將軍澳隧道和觀塘繞道。實際三條線服務都應該夠,倘要額外路線,應是一條通宵線出油尖旺吧。

細觀九巴在將軍澳之服務,當會發現將軍澳巴士線,通常是先開辦路線到觀塘的,蓋因觀塘與將軍澳僅一山之隔;然後開辦的幾乎都出油尖旺,這是因為這些地方是市區心臟。來往商業中心區到衛星城市,通常是需求最大了。這不是什麼,而是考慮到實際需求,並與經營成本作個平衡。筆者怎也不相信,在將軍澳開線入新界,會比開辦路線入市區心臟更迫切,更別說由將軍澳入西貢。

或問真的開辦這些路線又如何?有何不可?應要知道,當大家乘坐一些大線時,所付之車資,有相當部分,是要補貼一些客少路線。例如巴士線由將軍澳出旺角,其收入,會有一些是撥給沙頭角巴士線。由將軍澳出旺角客量自有保證,可沙頭角卻不然。倘獨立去營運,沙頭角路線是做不下去的。當然沙頭角總不能沒巴士出入,如此一來,便需找一些大線撥出收入,支付回沙頭角路線虧損金額。

像沙頭角的情況常見諸於郊區。從公眾利益講郊區固不能沒巴士服務,然而以郊區人口之少,巴士服務又很難經營。找大線收益補貼郊區服務,不是問題。只是並非每一客少路線,都像郊區路線般,有實際需要的。而且既然要靠補貼才能營運,郊區線班次疏落,專找舊車服務,在成本上也是必然結果。因此筆者從不懷疑,792M是需找新巴其他大線補貼來生存的。

有些人喜歡投訴為何沒開辦某類路線。但筆者奉勸這些人,投訴前必須想,一旦這些路線開辦,客量不足會怎樣?這些線額外成本,終歸要算回全體乘客身上。即使你願意付出,也不是人人都有經濟能力付出的。

2011年8月31日 星期三

從792M十週年想起(3)

很多人說將軍澳南巴士線最大問題,是要與地鐵競爭。據說九巴也曾有意經營將軍澳南,但當發現地鐵通車之時,便決定打退堂鼓。果然,在地鐵通車時將軍澳南路線大受影響。新巴本以為「執到寶」,結果是慘不忍睹。

應要指出的是,巴士與鐵路競爭,本質上就已有其局限。除極少數例子外,都是巴士慘敗。舉例地鐵港島線一通車,中巴整體客量就少了一半。隧巴線影響較少,是因為本身過海的人流極之龐大。市場大得很,巴士撈到油水一點不奇。倘再與九龍比較也明顯──九龍公屋老化與製造業式微,都使九龍市區線繼續用丹拿珍寶服務,用到退役為止。

其實巴士之劣勢,本身就是物理上之局限。筆者曾作研究,倘坐西鐵由元朗站去南昌站,車程大約二十分鐘;巴士即便取道三號幹線,走同樣的路段,三十五分鐘才到荔枝角工廠區。而倘乘西鐵由元朗到荃灣,則只花十五分鐘;巴士?用最快路段走也要半小時。當然巴士可以縮短時間,辦法不就是超速。可始終是雙層巴士,太高速的話很易翻車的!值得這樣做乎?也難怪在鐵路網絡有所擴大之今日,巴士越來越不積極進取。

除了物理局限外,巴士沿途總不免遇到交通燈。交通燈位拉長了行車時間,理所當然,而且拉長時行車時間也不穩定。如此一來就很易脫班。例如港島的2號線、九龍的6號線,都是地鐵沿線,同時又撞上大量交通燈位。這些路線坐足全程,註定是難預算時間。

有指將軍澳南一帶交通燈位缺乏協調,也影響了將軍澳南巴士線,筆者不這樣看。有交通燈位就必意味行車時間長。將軍澳南巴士唯一較好的,是取道將軍澳隧道和觀塘繞道走。然而問題是:新巴在經營時把路線繞得太多,尤其是將軍澳南區內,使整體行車時間長上加長。本來交通燈已多,還要繞來繞去,客量還高的話已是萬幸。

本質的局限,是很難克服的。